枚乘与《七发》：淮阴辞客的两谏吴王

汉文帝七年，也就是公元前173年的淮阴马头镇，淮水拍着甘罗城的石堤，岸边的柳树上飘着新绿的飞絮。枚乘背着装着简牍的布囊，沿着淮水的官道往广陵走，他刚被吴王刘濞聘为郎中，怀里揣着几页刚写好的辞赋草稿。彼时的吴王坐拥三郡五十三城，靠着豫章郡的铜矿铸钱，又煮东海之盐牟利，府库的钱粮堆积如山，暗地里一直在招纳亡命之徒，悄悄筹备谋反的事宜，府里的门客大多顺着吴王的心思说话，只有枚乘，从踏入吴宫的第一天起，就皱着眉头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危机。

公元前164年，吴王刘濞的反迹越来越明显，枚乘第一次郑重上书劝谏，也就是后世流传的《上书谏吴王》。他在信里写“积德累行，不知其善，有时而用；弃义背理，不知其恶，有时而亡”，把谋反的隐患比作“千钧之弩”的箭，一旦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，劝吴王立刻打消谋逆的念头，老老实实做汉室的藩臣。可早已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刘濞根本听不进去半句，枚乘见劝谏无效，不愿陪着吴王趟这趟浑水，直接带着家眷离开了广陵，千里迢迢投奔了梁孝王刘武，在梁国的睢阳城里，和邹阳、司马相如一众辞赋家日日游宴，笔墨之间尽见山河气象。

汉景帝三年，也就是公元前154年，吴王刘濞联合楚、赵等六国诸侯，正式起兵发动七国之乱。枚乘身在梁国，依旧不愿看到江淮之地沦为焦土，第二次写下《上书重谏吴王》，苦口婆心地劝他立刻罢兵，退回吴地谢罪，还能保住封国和身家性命。可刘濞依旧执迷不悟，最终周亚夫率领汉军断了叛军的粮道，仅仅三个月就击溃了七国联军，吴王刘濞兵败身死，曾经富甲一方的吴国就此烟消云散。七国之乱平定之后，汉景帝感念枚乘两次劝谏吴王的忠义，特意下旨征召他入朝，拜为弘农都尉，可枚乘生性不愿受郡吏的繁琐约束，上任没几个月就称病辞官，重新回到梁国，继续做梁王的文学侍从。

梁孝王去世之后，公元前144年，枚乘辞别梁国的友人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淮阴故里。他在淮水岸边的旧居里整理自己半生的辞赋文稿，把当年在梁园游赏时写下的《七发》最终定稿，两千多字的长赋里，他借吴客之口，用音乐、美食、车马、游宴、校猎、观涛、方术七件事启发太子，铺陈出广陵潮的壮阔景象，“其始起也，洪淋淋焉，若白鹭之下翔；其少进也，浩浩溰溰，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”，字字句句都浸着他在淮水边长大的记忆。这篇作品彻底打破了之前楚辞的体例，成了汉大赋的奠基之作，后世的傅毅、张衡、曹植、陆机无数文人模仿这个体式创作，最终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独有的“七体”。

汉武帝即位之后，早已慕枚乘的文名，在建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40年，特意派出使者用“安车蒲轮”——用蒲草裹住车轮以免颠簸的安稳马车，去淮阴接这位老辞赋家入京。此时的枚乘已经年近九十，满头白发，他抱着自己整理好的全部赋稿踏上行程，却没能走完这条通往长安的路，最终在途中安然离世。他留在淮阴的文脉，从此顺着淮水和运河代代流传，后世的淮安文人，只要站在淮阴码头边望见广陵潮涌，总能想起两千多年前，那个从甘罗城走出去的辞客，用一支笔，为整个汉赋时代，写下了最开篇的第一笔。